痛苦造就性格,也許還造就產品

作者: 阮一峰

日期:2011年12月6日

你可能知道美國有一個專門報道技術新聞的網站 TechCrunch,它的創始人是 Michael Arrington。

他是一個律師,自稱對 Web 2.0 比對法律更有興趣,因此創辦了 TechCrunch,專門報道硅谷的創業公司和風險資本家。雖然不少人認為 TechCrunch 缺乏可讀性,但是它可能是世界上訂閱人數最多的科技類博客,2010年9月被 AOL 公司以2500萬美元收購。有了這筆錢,Michael Arrington 就改行當上了風險資本家。

一周前,他發表了一篇文章,評論了網絡游戲公司 Zynga 的勞資矛盾。文章的題目叫做《創業是艱難的:多工作,少喊累,別發牢騷》。

這篇文章引用了程序員 Jamie Zawinski 寫于1994年的日記(詳見后文),得出了這么一個觀點:

“如果你在創業公司工作,覺得工作得很累,犧牲太多,那么換個地方,找一份更合適你的工作吧。”

言下之意,軟件業就是一個很累的地方,要想成功,就必須拼命,哪怕放棄正常生活和休閑,也在所不惜,否則你失敗就是活該。

第二天,Jamie Zawinski 發表回應,嚴厲批評了 Michael Arrington。

”他用我的話,支持這種觀點。我很反感,因為這不是事實,而是詭辯。

事實是,風險資本家的商業模式需要這種宣傳。只有你放棄你的生活,才能使他變得更富有。

他鼓吹,如果你忙得一刻不停,不休息不睡覺,你就會致富。因為干他那一行的人致富的唯一方法,就是那些年輕的、不擅于社交的、天真的程序員相信他那一套鬼話!沒有這些墊背,風險資本家可能就必須自己動手謀生了。一旦那些孩子們失去利用價值,他們就接著去騙下一批人。”

別信風險資本家的鬼話,真正值得追求的生活是這樣的。

“我的建議是,你去做那些你喜歡做的事,只要喜歡就行。如果這意味著長時間工作,那很好。如果這意味著每天6點鐘準時下班,參加潛水培訓班,那也很好。”

看了他的這篇回應,我的第一個感覺是,當年那個特立獨行、不羈放縱的 Jamie Zawinski 又回來了。

他是一個非常傳奇的人,高中都沒有畢業,卻是世界上最好的程序員之一,Netscape 公司的主力程序員,劃時代產品“網景瀏覽器”的主要開發者。

他在公司里就是一身搖滾明星的打扮,留長發、穿皮夾克、戴金屬飾品,非常有個性。當微軟公司不正當競爭,將 IE 與 Windows 捆綁在一起,擊敗 Netscape 的時候,他就公開發誓,終身不使用微軟公司的任何產品,也不授權任何人將他的代碼用于 Windows 平臺。他是 Mozilla 這個名字的創造者,也是第一個提議將“網景瀏覽器”開源的人。當同事們決定徹底放棄以前的代碼,重頭編寫一個全新的瀏覽器,他心灰意冷,辭職離開,在舊金山買下一家酒吧,不再編程,改當一個小店主,從此退出江湖。

我知道他的故事,是因為紀錄片《Code Rush》。我強烈推薦這部作品,那是1998年一個攝制組在 Netscape 公司整整跟拍一年的結果。你不僅可以從中了解“網景瀏覽器”衰落的那一段歷史,還可以看到硅谷程序員的日常生活。

回到 Michael Arrington 的文章,我最大的收獲是得知 Jamie Zawinski 還寫過日記。

我把他的這份日記讀了一遍,感觸非常多。日記的名稱叫做《The Netscape Dorm》,直譯過來就是《睡在 Netscape 的日子》,記錄了1994年 Netscape 剛成立時的情景:小公司,沒有產品,急需證明自己,必須趕在資金用完之前寫出代碼。那些日記是創業公司的真實寫照,以及一個非常孤獨、拼命工作的程序員的內心獨白。

編程是一種非常單調枯燥的工作,長時間、全身心、獨自一人地與機器打交道,人際交往和日常生活難免會受到影響。這份日記告訴我們,一個優秀程序員怎么看待這些事情:為什么要這么做?值得嗎?樂趣在哪里呢?……

日記的開頭,有這樣一段話,一下子就打動我了。

“時間總是淡化痛苦,讓一切變得比實際情況更輕松。但是誰說生活一定是輕松的?

痛苦造就性格。(也許還造就產品。)”

我反復看著這段話,心里只有一個愿望。如果經受的這些痛苦無法避免,那么我希望它們是值得的,最終帶來想要的結果,一切皆有所償。

下面是我翻譯的他的部分日記。

1994年6月26日,星期二,凌晨四點

我已經在 Mosaic 工作一個半月了。睡眠很少,不常回家。

今天一整天,Lou 和 Rob 都在玩遙控汽車。這真讓人惱火,因為其他所有人都忙得不可開交,他們卻在那里玩耍。我走到 Chouck 旁邊,問他“你生氣嗎?”他張開雙臂,板著臉,說”我的火氣有這么大“。我點點頭,走回自己的辦公桌。

十分鐘后,他走過來問:”你是因為自己也生氣,還是因為你想看看,我是否容易被激怒?“我說我也生氣,但是可能程度比他稍稍輕一點。

大約凌晨四點,Lou 收拾東西,準備離開辦公室了。他跟我說,Marc 把他叫進辦公室,問他是不是無事可干。我心里也是這么想的,就說”是這樣嗎?“他說,這些天來徹底筋疲力盡,真的需要放松。我完全理解他的感受,但是我說最好在辦公室以外的地方放松,而不是工作時當著其他人的面這樣做。

Marc 要我去寫 Unix 客戶端,配合 SGI 公司與 Irix 5.3 一起發布。這意味著巨大的工作量,時間卻不到兩個月。我還一點代碼都沒寫,甚至沒有把握,這個產品是否可行,任務就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。所有部件散落一地,我腦海中卻還沒有整體的概念。Marc 可以很輕易地把這個任務強加給我,但是我不愿意冒失敗的風險。這個項目的影響太大了,太多的人在等著我們出丑……

1994年6月28日,星期四,晚上十一點

昨天,我又在干活的時候睡著了。縮在辦公桌底下,蓋著毯子,從中午11點睡到下午1點半,2個半小時。然后突然驚醒,想起來開會要遲到了。我們在會上要討論如何在可怕的8位空間的條件下,生成彩色圖案。不過,遲到就遲到了,可以找別的時間討論。如果你因為長時間工作、極度疲勞而遲到,大概不會有人因此指責你。

1994年8月5日,星期天,凌晨5點

我回家了。距離上一次入睡,已經39個小時了。我現在還不覺得累,正處在第二次或者第三次也許第十八次回光返照。我回家只是因為擔心,如果再待在辦公室,可能又要在那里睡了。我不想連續在那里熬夜,因為現在真的必須洗個澡。昨天太熱了,我和 Lou 玩游戲太投入,汗流浹背。

哦,我一定是累了。打開電視機,覺得音樂 MTV 畫面動得太快了,完全無法理解。

過去一個星期,我一直喉嚨痛和咳嗽。但是,我沒有采取任何措施,因為沒時間。我覺得,自己純粹靠意志力,在抵御感冒的進攻。

我上一次起床還是在星期五,大概下午三點到了公司,已經有一噸的電子郵件等著我,全部與工作有關。下午四點還有全體大會,開會前每個人都在找我。我感到自己真的被擊潰壓倒了。我的意思是,其實我只離開了辦公室7個小時!不過,會議很振奮人心,一份 OEM 合同已經達成(我忘了與哪家公司),可以安裝60萬個客戶端。不錯啊,我真覺得市場部的那些人有兩下子!以前我從沒有這種感覺,太瘋狂了。

60萬個用戶!我寫過的所有軟件的用戶數字,從來沒有到達過這個級別。真是駭人啊!

我的手最近傷了。我希望,不斷的打字不會廢掉我的手腕。如果我不能打字,我的人生就完了。我的右手一直在抖,中間兩根手指的最后一個關節在疼,好像淤青得很厲害。我猜想是時候了,該去問問公司提供的醫療保險怎么用。如果醫生不說”停止大量打字“,我就該笑死了。

1994年8月11日,星期四,凌晨二點

幾個月來第一次,我見到了 Ian。他的第一句話就是,”哇,你看上去一團糟。“ 他說我有點神情恍惚、渾身痙攣。可是,我自我感覺還不錯啊!昨晚,睡了一個完整的覺,其他的事情也都正常。我只是沒有正常的生活,看不到任何一個與工作無關的朋友,我正在浪費自己只有一次的青春。我應該離開辦公室,去做一些更好玩更積極的事情。等我的精神和肉體都衰老的時候,就做不動這些事情了。但是,現實是我守在熒光燈下,往計算機里輸入一個個比特位,只有其他與我一樣的怪人才會對這種事情感興趣。我看著一張最新的電影排片表,發現一部也沒有聽說過。怎么會這樣?我真是嚇壞了。

我在藥店里買了一些腕部護套,這幾天都戴著它們打字。我覺得沒什么用,我的中指疼得不算嚴重,但食指的情況很差。這份工作摧垮了我的身體,這是不值得的。

1994年8月26日,星期五,凌晨一點

我重讀了過去幾個月的日記,很多部分根本連不起來!完全是只言片語,一個個不連貫的詞,各種隨機的超現實意向,我自己也理解不了,只記得打字時的情景。這是不是我在夢里寫下的?我希望,人際交往之中,我留給別人的不是這種印象。我很想知道,我的代碼看上去什么樣!不過還好,它們至少還能運行。

晚上9:30,我離開辦公室,因為 Eric 和 Susan 打電話約我一起看電影。我已經工作了31個小時,其中零零星星合計睡了4個小時。我還在等編譯結果出來,但是他們已經替我買了10點半的電影票,我還怎么拒絕呢?我說:”我太累了,但是你們是對的,我需要看場電影。“

1994年8月28日,星期天

Mozilla 已經有點像一個產品了,也許我們最終可以活下來。今天我到辦公室的時候,大家都坐著看影碟 Repo Man。我完全認同他們,花掉幾個小時看電影,我沒有產生任何負罪感。

1994年10月12日,星期三,上午十一點

今天,我們將發布 Mozilla 0.9。我剛剛結束在6種不同的 Unix 平臺上的編譯。上午9點,我們發現了一些災難性的 bug,然后立刻修正。現在我正在重新編譯所有的二進制文件。它們應該在一個半小時后完成,然后再過不到一個小時,出現在我們的 FTP 上。

毫無疑問,這太瘋狂了。

下午六點,所有人都有一種緩期執行的感覺,因為發布時間推遲到了今天午夜。大家開始測試我在下午1:50分新編譯出來的文件。這時我開始去睡覺。

午夜,我們終于把這該死的程序放上了 FTP,200萬人立刻嘗試下載,這時我們甚至還沒發布軟件上線的消息。我們終于完成了,我想從此所有人都可以幸福生活了。

我們坐在會議室里,將顯示器與一臺大電視機連在一起。在黑暗里,我們看著 FTP 的下載日志快速向下滾動。jg 即興寫了一個腳本,每當一次下載成功,電腦就發出一聲加農炮的聲音。我們聽著這聲音,坐在黑暗里慶祝。

接著,我就回家了。我想如果現在就走,應該不至于在路上因過度疲勞而發生車禍,否則今晚我又只能蜷縮在辦公桌下睡覺了。

最后生成于 2018-7-9 07:42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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